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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报记者 祁梦竹 陈雪柠
金秋,正是青稞收获时。
从松潘县城往南,到镇江关再往西,沿着热务曲蜿蜒向前,一路颠簸进入毛儿盖。
沿途,茂密松林覆盖山坡,山脚下牛羊成群,青稞田片片相连,毛儿盖河清澈见底、淙淙而过,一串串五彩经幡在蓝天下迎风飘扬。
在一栋古旧的小楼旁,藏族老人东巴正为牲畜准备过冬的草料。
这座藏式民居,便是当年沙窝会议的会址。1935年8月4日至6日,中央在毛儿盖附近的沙窝召开政治局会议。正是这次会议,决定将红军两大主力混编成左右路军过草地北上。
从外面看,房子下层是土墙,上层搭出一个木制的阁楼;内里则分了三层,楼梯仅容一人通过,既窄且陡。手脚并用向上爬,每踏一步,木板都嘎吱作响。五六人同行,地面竟微微颤动。
东巴老人说,这个房子已经建了一百多年了,“不过在当时算是比较新的,外墙上还有壁画。”
当年的房主是东巴的爷爷,一家三口人,家境比较殷实。红军的领导在此开会,吃住也都在他的家中。
“其实,对于沙窝会议的地点曾经存疑,如果不是因为杨继宗老师,这个地方可能就像其他危房一样,被拆掉了。”从松潘县史志办王勇的口中,我们听到了当地红军史专家杨继宗的故事。
沙窝会议究竟在什么地方开的?档案里没有记载。1985年,杨继宗在松潘县党史办工作。他带着疑问,和翻译进入毛儿盖地区,一待就是半个月,挨家挨户地询问。
“当时许多老人还在,能够问出线索。如果放在现在去找,就更加困难了。”通过对上千人进行寻访,将他们一鳞半爪的记忆综合分析,杨继宗终于确认会议是在俄灯寨子召开的,连哪一间房子都调查得清清楚楚。如今,东巴家的老房子得到了应有的保护,越来越多的游客跋山涉水前来参观这处红色遗迹。
1935年7月9日,中央红军进入毛儿盖,直到8月21日才离开,停留了一个月之久。这在长征途中实在罕见。
根据杨继宗的研究,红军滞留是为筹粮,没粮不可能过草地。如果以每人每天1斤粮食计算,10万红军要带足15天食粮,就需要150万斤。
毛儿盖是个农牧区,青稞比较多,蚕豆长得很高。红军进入毛儿盖时,青稞即将成熟,可当地的藏族同胞却因国民党的反动宣传而恐惧,很多人躲的躲,逃的逃,把粮食也藏了起来。
饿着肚子怎么过草地?这关乎红军的生死存亡。
没法跟群众沟通,实在不得已,红军总政治部便下令收割藏民田里的青稞,并规定,必须将所收数量、收割的原因等用墨笔写在木牌上,插在田中,当作“借条”。藏民回来可拿这木牌向后面的红军部队领回钱。
下地收青稞,没有镰刀就用手拔。小心翼翼地把青稞粒揉搓下来,再用火烧石板烤熟青稞粒,装进布袋。
红军战士带着这些万分宝贵的粮食离开毛儿盖,踏上了荒无人烟的茫茫草地。
藏民大多不识汉字,回家后见到地里的木牌,不明就里,扔的扔,砸的砸。
1993年夏天,毛儿盖一户藏民在家里地窖发现了一块长辈收起来的木牌。当时,杨继宗已调至县委宣传部,得知了这个消息,带着刚工作不久的吉庆霞一早就坐上吉普车,在山路里跑了一白天,下午五六点钟才到达毛儿盖。
“路况不好,灰土又大,满嘴沙子。”吉庆霞回忆说,到了毛儿盖,他们花了两三天时间才调查清楚。晚上不忍打扰藏民,就挤在朋友家里凑合。
前后跑了三趟毛儿盖,杨继宗才终于把木板带到了县里的文化展览馆,如今存放在川主寺附近的红军长征纪念馆中。
由于纪念馆正在修葺,我们此行遗憾地没能见到木板“借条”实物,从县委宣传部提供的资料中可以依稀辨认出木板上的字迹:“这块田里割了青稞200斤,我们自己吃了,这块木板可作为我们购买你们青(稞)……归来后拿住这块木板向任何红军部队或苏维埃政府都可兑取……在你们未兑得这些东西前,请保留这块牌子”,落款是“前敌总政治部”。
这件珍贵的文物,已成为当年红军纪律严明的见证。
今年满60岁的杨继宗,因为近40年的松潘红军史研究,成了当地的“长征专家”。吉庆霞告诉我们,“杨老师胃不好,人很瘦,平时又总是熬夜抄资料、写文章,前几年便因病提前退休了。”
车子一路驶出毛儿盖,吉庆霞指着路边的一所学校说,杨继宗常常在小学给孩子们讲红军,“他说,我们这地方虽然偏远落后,虽然贫穷,但你们不能自卑。因为就是这样一片贫瘠的土地,当年挽救了无数红军战士的生命,你们应该骄傲!”
往车外看,不远处的藏民们正在路旁的晾架上晒粮食,一束束青稞在阳光下闪着金黄的色彩。